《江山如此多娇》
泥人 著
续书二 第二十七卷 第五章

2009年09月26日 星期六 07:44

李思做了好人情,摘星楼今晚少说一两百人,银子下不了两千,他一张口叫众人承了他的情,本来只抱着瞻睹苏瑾歌声的人省了银子,自然对李思多了好感。而他俊秀倜傥,言语行动自然而然透出风流,苏瑾方才言语也向众人表明了她俩的关系,这一时间就连有些看不过李思的富贵子弟都找不到挤兑他的理由。

我心思暗动,苏瑾在京城一直住在隐庐不出,平日几乎不离西厢房,话语寥寥,这和在爱晚楼大相径庭,倒像极了从良的名妓居家。既然这样她又为何要参加京中花会,她不是已经允诺李思了吗,为报东家的恩情?我王动何尝需要这些!

近距离看着身前半步的苏瑾,阵阵幽香入鼻,还是那么熟悉的气息,恍如我离开扬州的前一晚。

我一阵黯然,想不到竟要亲眼看着她嫁给另一个人。即便早就清楚会有这么一天的,但那一丝希望越来越渺茫却没有消失过,哪怕我把它丢在一旁不去想。

与我并肩而立的魏柔紧紧攒住我的手,一缕微弱的真气形成一道热流从传进我身体里,我默默叹息,便要拉着她回席。??

见她眼睛里满是关心与急切,我无奈笑笑,就待跃回二楼,她却一动不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啊!”我轻摇魏柔的手臂,强稳住绞痛的心,是以至此,我又能怎么样。??

“不妥!”隐隐有些愤怒的声音在李思身前响起,于是稍稍缓和的气氛又紧起来,众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张寅身上。我在对面清楚的看到一个举人拉了拉张寅的衣袖,张寅却不为所动,与李思争锋相对。

好像是沈篱子胡同的那个扬州举人,可能就是他给张寅介绍苏瑾以前的事儿的吧。李思见张寅不让步,也着了恼,喝道:“就算作李某答谢大伙,如何不妥了!”

张寅与李思对视道:“苏姑娘身在秦楼,岂由你一句话说娶就娶。在下今晚就要为苏姑娘赎身,更和你这没相干的人无关,但你却在此阻挠,是为不妥!”

这要说就是秀才遇上兵了,张寅这么个五大三粗的硬是杵在这里不让步,明明苏瑾已经默许李思的话,他却偏要说李思是没相干的人,但苏瑾又的确还是秦楼的人,客人只要掏的起钱,给姑娘赎身谁也不能说他的不是。

大部分客人都有些风度,对张寅这样的说法不以为然,可少数被苏瑾迷住的人却活络起来,张寅话刚完,就有无良的嫖客附和,渐渐三三两两的声音聚起来:“谁出得起银子,苏姑娘就跟谁走。”

一群淫荡的人说的难听,我心里十分不悦,但他们搅了李思的局又令我隐隐高兴,见李思俊秀的脸慢慢变红,眼光也凌厉起来,我知他已经动了真怒,怕他发了狠,今晚苏瑾就真的免不了跟他去了。毕竟理在李思这儿。

上前一步将苏瑾挡在身后,我高声道:“蒙诸位厚爱,但我刚才说的明白,苏大家是听月阁慕容老板培养,现落籍秦楼也却也和以前的东家有着协议,脱籍也不由秦楼说了算,还等苏大家回江南再说。”

“不用!”给了张寅这个台阶,他却一点不领情,李思本来就对我的推托心存不满,此刻张寅正和他意,“瑾儿与我情投意合,婚事一拖再拖,她不能在等,慕容那里别情你替我多担待。”??

张寅今晚第一次和我面对面,嘴里一点不含糊:“王大人既是秦楼少东家,关心苏姑娘的前程那是自然,怕苏姑娘吃了亏。那十万两银子我即刻兑现,明日苏姑娘作了堂堂正正的张夫人,比现在不知强多少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张寅说的话想赖都赖不掉!少东家何必再犹豫”说着冲我一恭拳,一张脸上竟满是狂热与真诚,如同他真的爱苏瑾到了极处。

两人话说的漂亮,表面上好像苏瑾归宿是凭我一句话。实际二人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李思落下张寅不管,想先逼我放人再应对他;张寅拿着银子横冲直撞,十万两高的离谱,正妻的位子也许诺在那,倒像是我在阻挠着苏瑾从良。

要苏瑾嫁了我我管你们这些人怎样。我心中冷笑,恨恨道:“我王动岂是贪图钱财的人?说个场面话,苏大家是我秦楼的姑娘,说个实话,苏大家是我王动的朋友。我怕出了差错到时叫旁人看苏大家的笑话,你们这样的姿态,真的就当苏大家是倚门卖笑的女子?”

我不待再有人说话,一抱拳,道:“李兄你人才相貌皆是一时之选,就是耐心差些。”又望向张寅:“易求无价宝,难嫁有情郎。苏瑾的一生幸福怎是十万两能衡量的!”

我说完这两句话竟隐隐有些快意,刚刚的我一直游移不定,一方面暗暗告诫自己苏瑾实在是不值得我再付出,一方面我做不到不管不问。就在我兀自犹豫的时候,我竟突然感觉离我半步远的苏瑾呼吸急促起来,就好像在做着重大的抉择似的,心里一紧,仿佛早就酝酿好了,推托的话脱口而出。

李思秀美的眉毛不自然的上扬,在走廊里踱来踱去,张寅晒笑道:“红颜易老,少东家难道能留苏姑娘一辈子?”

张寅问的我心中痛楚,一辈子,谁说我不能留她一辈子?四年间的海誓山盟,哪一句情话不是一辈子。红颜易老,在我看来我还若初见时的有情,可惜月老悄悄解开了红线的另一头。

时间改变了太多,就算我心不变,却不得不放手,在我心爱的女人的怀里感受浓浓的爱意,红颜未老,情先老,留下给时间平复的痛。

一个无解的结,我以为苏瑾背叛了我,我做自己能做的挽回,她的背叛在我看来是毫无道理可言,她的冷淡对上我的怒火,这样事情变的不可理喻。

李思踱步几个来回,翻身跃到栏杆外定定立住,眼里闪动精光:“别情,瑾儿的事儿我不宜使你为难,我就听瑾儿和你的意思。”眼光转向苏瑾,些许爱意散出来,配上他淡淡微笑,摘星楼里半数以上的姑娘竟同时痴了。

苏瑾直立在我身边,嘴角轻扬,一道浅笑挂在脸上,柔软的目光迎向李思。我的心突地一跳,在苏瑾带笑的脸上,在她素手而立的姿态里,一股一往无前的坚坚决隐隐泛出,若不是和她在初夜娇羞中泛出的坚决一模一样,我几乎认不出那在沉默里蕴涵的味道。

拉住魏柔的手忽然紧了紧,我稍稍侧头发现她正示意着我朝下望去。顺着她的目光,我竟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六娘!要不是那双眸子遇见我的目光透出几丝熟悉的笑意我几乎就要认不出来易容的六娘。她一身青蓝儒裙看着颇为稳重,只是那张脸却好像给岁月深深雕刻了一番,年龄比日常的她大了一倍,就连眼神都有些浑浊。

六娘不放心苏瑾来亲自照看?她这样坐在大堂又能看出什么了?她的眼神和我一相碰立马又变的浑浊,就如同一个年逾五十的老妪来听曲。??

六娘的出现叫我摸不着头脑,到京城后她几乎当起了得意居专职管家,到摘星楼的她能做什么呢?

这边我暗自思量,那边苏瑾已低头欠身,客气之意顿然在咫尺间升起:“奴一个女儿家,但凭大少做主了。”

我说的就算话?那我早几年就把你娶回家了!我刚刚平静的心绪又泛起波浪,场面话我已经说够,再要折腾下去我几乎要忍不住就马上就一口答应了李思。

我环顾四周,一张张笑着的,绷着的脸都冲着中间这一块台子。他们中有少年有成的公子,家财万贯的商贾,正襟危坐的举子,也有痞气十足的市井混混,吊儿郎当的小爷,权贵嘴脸的公子哥儿。或是花枝招展的姑娘,穿金戴银的贵妇,也不管他们的目光里是嫉妒,是疯狂,是淫邪,——他们都热切注目着摘星楼凌空的七尺方台。

这样被热切注目着的我心却越来越冷,自己费心的搭出的舞台,用巧心思做成的灯火,这样是给曾经的女人作开场,给李思的笑做铺垫?苏瑾一直留在让我心痛的地方,我一直停在原地不肯收场。现在仔细凝视尽在咫尺的她,我的手甚至开始抽搐,强压住抚摸眼前俏脸的冲动,我转过头,心完全的冷下来。

另一手传来的真气有感应的强了许多,同时感受到昨天和今天,我一步一步向台子边缘走去,心静如水。

如果一切无可避免,那就早点结束!我深吸一口气,少东家久违的气势腾起。

“谢谢大少的关照!就让瑾儿再作最后一曲,就此别了。”

我深吸的一口气就半路打住,甚至没来的句再说一句话。本来来听曲却成了看客的众人喧哗声顿起,骂、怒、叹、妒.......声音盖过方才给苏瑾的叫好声——不是每个人都会赞美美好事物,可八卦人人会。

摘星楼自开业以来最高的人声我似乎没有听见,魏柔的关切印在我心里也得不到一点反应,我还能看到对面李思得意的面孔上对我露出嘲笑,看得到蒋迟奇怪的表情.......这些画面淡淡的影映在我心里,衬托着背后的那张脸愈发清晰。

七个小姑娘缓缓退下,第一声弦响,孤寂悲凉的弦音颤抖在每个人心间,夜的风声在月下呜咽,枯败的长草随风飘摇。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听惯靡靡之音,这时那曾经梦幻般的歌喉不再婉转圆润,也没有倚栏独望的幽幽,而转成撕裂风花雪月的声调。

你为何不低低泣诉,不细细密密的倾诉,就这样催人心肝的人生感慨不应该是年方二十的你能理解的。歌声沧桑,甚至不是一个歌女所能了解的。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心间不期然流过这样词句,江湖之上谁能避得了风雨飘零刀口饮血的日子,人道是快意恩仇豪气云天,谁看见刀光血影朝生暮死。每个江湖人的心底都藏着凄苦,江湖则是千疮百孔的集合。

我缓缓转头,苏瑾唱完垂手而立,嘴角仍挂着之前那道浅浅笑意,只是隐隐流动的坚决藏得更深,她也定定打量着我,恍若隔世未见,重遇故人时的嫣然。

见她嘴角的一抹笑意,我竟跟着扯相同的笑,身影起落,东边暖阁墙壁上挂着的一支洞箫已到手里。

一股气息不用刻意流转就在我身体里回荡起来,汇成洞箫的呜呜咽咽,正是苏瑾方才所唱。

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这首琴曲叫我吹来竟是得心应手,乃意由心生,悲苦凄情不得不发。??

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人物家世文采武功处处高人一等,可有的人就是不看一眼。是气愤,不甘,还是叹息,心痛……我亦不再探求,全心意扑入手中洞箫,沉浸在低沉悠远的声音里。

古老的声音讲述的是今人的思绪,说不尽愁绪,昔时风流故事,迷乱情愫,风霜雨雪披肝沥胆都成了作别的曲调,舍得舍不得尽在一曲肝肠。

忽然间,苏瑾朱唇轻启,正扣在呜呜的箫声中,与悱恻良苦的怆然融在一起,却只唱出声声长调,不吐一言。

一箫独奏,美妙的喉音相合其间,喜处喜,悲时悲,萧停处声缠绕,萧响时声沉醉,任谁想不到

我本将心托明月…...那是笑语欢声里我珍视的断情,纵然我在心爱的女人身上找回失去的。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于是直到现在我才搭出这个台,吹响这首曲。

无言曲罢,缓缓放下手,今晚最后的剧目将收场。原来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初见礼,难料到一波三折的把我推到边缘,说不上就到了碎心的痛,却是一场绵延不绝的低沉和死死凉气。

摘星楼里再一次安静,苏瑾抬眼,再次带上方才的笑意,气氛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压抑。“相公….”魏柔接下我丢掉的萧,低低呼唤,不顾众目睽睽扑进我怀里,温热的身躯贴在身上,驱散着我心里的惆怅。

我轻轻抚着魏柔的后背,拍拍她的头把她扶正揽住。抬起头来不再掩饰从前的痛,李思仍是立在栏杆外紧紧盯着我一语不发。我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他的眼神忽然闪动起来,在我的注视下虚虚实实的看不清。

“你倒是得意,却也比以前懂得收敛了。我们之间以后再分胜负。”我没有表露心里的想法,就站在原地等着李思。

李思一垫脚,直直的飘过来,衣袖发缕空中飘舞,“流水”一式的精髓任意随心妙到颠毫,飘逸的身形在空中划过已到美丽的弧线。

“哼!”一声粗喝郝然截断这道弧线,张寅高达的身躯虽不像李思那样飘逸,却仍是迅捷异常,高大的身影打断李思的春风得意。

砰!李思名人录二十的排名不是虚来,不及防的情况下回袖一扫,掌风劈向张寅。谁知张寅功夫不算得高,却是彪悍无畏,拳头硬硬劈开掌风,打在李思掌上。恋慕李思风姿的姑娘们一阵惊呼,通通鄙夷张寅的下三滥。

李思武功比张寅应高要高,但被偷袭在下,预计的一扫也被张寅破开,半空硬碰后一口真气用尽和张寅一起落下大厅,依然借力飘在两张桌子间没人的地方。张寅就没有那么潇洒,一脚蹬在一桌酒菜上,人是稳稳站定,桌上酒酒菜菜却被他扫到地上。

那桌酒席恰巧不是举止彬彬的君子所定,见把战火引到了他身上,顿时叫骂起来,十余个混混的人一起骚动,刚刚安静的场面又被搅乱。

想不到会有人横插一竿子,张寅气势之足每每出乎预料。我一转眼正好瞧见蒋迟堆笑的肥脸有些许兴奋,顿时明白定是他怂恿了张寅。我叹了一口气,心下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粉子胡同向来烟花聚集,为了给苏瑾造势摘星楼银子水一样的泼,在宣传上下足功夫,可以说往日粉子胡同的常客今夜大半都到了。在市井打滚的三教九流自然来了大批,这原是打响名头的重要步骤,却不想此时成了不可控的因素。

先是张寅扫翻的那桌上十几个人大骂,张寅对此不屑一顾,几个会两手功夫的地头蛇对他出十万两早就又妒又恨,见他功夫不是怎么好,欺他不是京城本地就仗着人多讨便宜。最后竟一拥而上乱起来,周围几桌都挤过去,张寅不与他们纠缠,从一桌跳到另一桌上脱离一伙人就直奔李思而去,

这一下都开始叫骂,连楼上十数个自持有身份的人都嘟囔不停。李思见张寅大步跨来,数十个市井混混乱嗡,厌恶的扭头望向上来,飞速腾空跃起。

我一直站在凌空的台上一动不

动,魏柔依偎在我怀里静静看着台下,我没有说出口,心里却做了决定,此刻这莫名的骚动给我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阵阵烦乱。

一直没在说话的苏瑾,在不同于往日的低眉浅笑慢步到台边,和我并立一起瞅着台下,像是对李思抱有强大信心,甚至目光都没有微微改变,若无旁人的观望着一切。

摘星楼的护院开始在各个角落

迅速奔走,到底没有秦楼当初那样的训练有素,文弱的读书人都被聚在西边远离混乱的地方,十六个护院八人冲向闹事的混混,直到此时才勉强平定浑水摸鱼的不良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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