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此多娇》
泥人 著
续书二 第二十七卷 第七章

2010年03月04日 星期四 23:52

我抬起头看看李思,他目光灼灼的对着我和魏柔。根据我的估计,若真尽全力,我和魏柔都有八成把握独自击败他,若我和魏柔合力的话,拿下他不难。

“有相公在一旁保护,奴不会有事。”

李思斜步直走,在魏柔身前三尺停下,微笑道:“隐湖独领江湖数十载,魏仙子为隐湖传人自当有傲视江湖的资本!”

李思话锋一转:“但魏仙子现在成了王夫人,隐湖在李某心里未必赶得及别情的官威。京城安定之地,不然我倒是可以领教隐湖真传。”

口口声声京城安定,又绵里藏针的刺到魏柔心里,李思到底不可能完全忍住心头不快。魏柔抬头斜望李思,冷冷道:“何时李兄也在乎这俗理,还是找借口推托罢了!”

魏柔不等李思有反应,并指为剑点向李思左目。未料到魏柔突然就下杀手,一抹血色冲上李思脸上,他快速出拳抬肘,分袭魏柔小臂和肩头。

魏柔化拳为掌手一侧,身子快速旋半转,在几息间速度加到极致,一掌拍在李思拳上,李思肩头左右一晃,魏柔已宿鸟归林的回到我怀里。

“哼!”李思瞪魏柔一眼,魏柔的目光也如利剑刮在他脸上,他怒道:“隐湖算什么,没有神仙般的仙子,它也只不过大江盟慕容一样的草莽。师妹莫要时时挂念,今个儿天晚了,明天我在到府上拜访。”

又对我说:“张寅那个莽夫,苏瑾有别请照顾我也不担心,待明日再与别情相商。”

魏柔身上没有门派的顾虑,行事比以前更为犀利,他这么直接的挑战李思连我都没想到,李思气恼又不便再做纠缠,摞下一句话直接走入胡同里的行人中。

“时间短了点,李思的心法似乎和隐湖的有些不同。相公能看出来到底是什么吗?”魏柔在我怀里思索道。

我走出十几步远,灯火通明的摘星楼落在后面,几个姑娘提着灯笼在眼前转动,恰巧一个车夫上来搭话。我手一紧,将夜色里的灯红酒绿隔断在外面。

魏柔反倒安静了,我抚抚她微红的小脸,柔声道:“你且不知,相公江湖见闻不见得比你强多少,又怎么能看出来。”

“可武学道理相公比阿柔明白许多。”魏柔仰头道,可是一触到我又怜又爱的目光,她就又不说话了,就安静的躺在我怀里。

这样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呢?马车极其平缓,顶棚上汽灯把车厢照的雪亮,静静的光洒在身上,魏柔的面容毫微可见,眸子犹如蕴了荷叶上的水珠。相拥无声,直到马宁子胡同口,离隐庐没几步的地方,我扶着魏柔踏下。

“又下雪了呢!”极小极小的絮末随风飘动,轻轻降落在身上,脚下也是一个浅浅的白印儿。

“刚刚还没,才一会儿功夫雪就出来了。”魏柔接住一片,那极小的就和冰粒一样,然而入手即化,就要变成透明的水珠儿,却依旧是聚成六角。

“相公回来了?”就迎着外面絮絮的雪,希钰还在等我回来。我褪下大髦,接过希钰递来的一杯酒暖暖身,心情跟着屋里火红炭炉暖起来。

夜深雪停,一轮满月挂在窗棂,透过厚厚窗帘依稀铺开冷光。我批衣开门,地上积雪寸许,我赶紧拉紧门不叫寒气惊扰了依旧熟睡的魏柔和希钰。

银光照雪,雪映银光,雪和月之间蒙蒙亮,我只批了夹袄,不敢走进雪里,在走廊踱步几个来回,寒冷透过皮裘刺到肌肤上才叫我略略安稳了点,终究不知道为什么走出来,瞧了几眼亮澄澄的月盘,黯自回身。

十五的天气没有辜负少男少女赏灯的心,早早的太阳就挂起来。正月里我做了半个闲官,反倒是别人来往奔波,就像我师兄,在正月他根本没工夫应付我这个亲近的人。我半个正月好歹有一半的时间空闲,他和桂萼却忙了个遍。

这也就是江湖执法者低调的原则。我和白澜有了很大不同,他在幕后隐藏十几年,就连京城到没有几个官员知道他的重要位置,我却早早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在江湖也成了人人皆知的人物。多少眼睛正在盯着我,而那个双重身份就绳套圈在我头上叫我锁着脑袋做事儿。

走在马宁子胡同,我带着魏柔希钰就和普通人家的夫妇一样游街逛市。明明都不是平凡的人,偏偏要装出普通人的样子。就一般人家能讨到美若皎月的两个老婆?看着不时有人打量魏柔和希钰——不免也顺带着猜测她们伴着的那个青年,我不禁纳闷,带她们出来究竟是掩护自己身份还是暴露自己身份的。

摘星楼的盛况大清早的就在茶楼酒肆传诵,食客酒徒在谈论昨夜连番美人之争的时候也更多一分期待,苏瑾——那个江南的歌仙是不是要来争夺京中花魁。

我淡然一笑落座,隔着厚厚的窗纸依稀看见楼下人来人往的早集,却挡不住隔壁依旧不时传来的争论声。

三人都显得极安静,眉目间流传好像是一支醉人的歌,比以往浓了许多。为什么要出来呢?我本来打算是今天一早去找蒋迟核对今夜的对策,却被希钰和魏柔架着在人群里游了一个时辰。和爱人一起的甜蜜却叫我无奈,我还看不出希钰和魏柔的心思么。

“你们可小瞧了你相公。”我笑道。

魏柔不语,希钰却笑道:“如何小看了,妾身怎敢。”我的视线透过垂下的竹帘,穿过对面的阁楼,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地方,没有言语,身边的两个女人已然感到了气势的变化,这就和当年初遇魏柔时与她比试时的气势般,剑芒藏于鞘,触者必伤。

送儿女回府,我匆匆到蒋迟处,不想还是来迟一步,他已随着父亲面谨皇上去了。今日是元宵正灯,蒋迟肯定是要陪同在嘉靖身边,这一去今日我是再难见到他了。依现在的形势我也应该随嘉靖一起出游才是最好的,可我一时竟踌躇起来。

花会拜托给了摘星楼,我也托白秀暗中注意,京城里暗潮涌动,别一不小心出了岔子铸成大错。

“我记得在江南是交给了六娘的。”所以那时根本没有顾虑,现在我却不想再让六娘在凶险的京城展露自己,事实上她昨日突然现身摘星楼都惊出了我一身冷汗。此时我实在是不愿将亲人暴露给嘉靖。

前天瞅着机会向嘉靖告了假,用宁馨儿做借口得了一句“卿当自便”。原是为了今日行事方便,此刻却踟蹰起来。守着一个自己曾经爱过的人,亲手送她到万众瞩目下,由着她自己选择。

“如果他是个男人的话…….”我不禁浮起一丝微笑,可她不过是个女子。

独自踱回隐庐,示意魏柔和希钰不要出声,我轻起身子,如一阵风的飘到西厢房。果然见伊人独坐,梅花映薄雪,雪融人微凉,她再不是娇憨无铸,粉腮轻托。

白颜白衣,冷清如冰,待她回神转头,我手中的棉襟已经盖在她身上,她怵然而惊,下意识抗拒的手却被我有意的引向我的手,“大少……”

“什么都别说了,好好休息吧。”我收回与她接触的手,肌肤相接传来的冰凉叫我怜意又生,“你决定了么?”

悠远而深邃的眼神,在苏瑾的眼睛里映出的是我的眸子,苏瑾趴在窗棂半晌,却幽幽一口气,道:“奴想回江南。大少能答应吗?”

我顿时一呆,“既这样,你就随李思去吧。”

苏瑾轻轻摇头,轻笑道:“李郎现在不会随奴去的,大少有心,就安排奴回秦楼吧。以后的事,大少也免得费心。”

不管我心里现在是怎样的感受,我都静下心来盘算:“那就等到元宵节过了我再派人送你。”

“嗯。”苏瑾点头低声,见我要离去,又细细道了一句,“所有的事,都劳烦大少了。”

从西厢房出来好一阵,苏瑾身上散发的冷清似乎才从我身上散去。六娘来京城我本来就不赞同,现在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请她送苏瑾回去。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六娘又是我的导师,果真有什么办法她能比我看得更清楚。

见魏柔和希钰在扎红灯,原本胡同口艺人扎的精巧别致,正是少男少女喜爱的。魏柔却和爱玩的孩子一样非得自己扎个灯笼。她剑法刀工俱是顶尖,蕙质兰心,可隐湖不会教她扎灯糊纸,竹篾片划破小手好几次,不免意兴阑珊。还是希钰仍记得小时候的玩意儿,做了她的师傅,魏柔一边抿着嘴一边仔细的看希钰手上的动作,眼睛透出惊奇,还不时的凑近叫希钰放慢动作。

我故意放重脚步,魏柔希钰抬头忘记我,俱甜甜笑意,希钰放下手里的篾片,魏柔拿起希钰刚刚扎了一半竹子框架冲我道:“相公,你看,希钰姐姐扎的,你也教教奴。”

希钰扎的是江南常见灯笼,此时已经扎好了大部分圆弧,我就将裁好的篾片插进去,再在灯壁上扎数圈竹圈,从中扎出灯架。希钰将稀释的浆糊 均匀平刷在骨架上,把箭好的棉纱布敷在灯架上,用刷子沾浆刷平,这就到了关乎灯笼外观的关键时候。

棉纱布需糊的平匀无接缝才是上乘,这点不是魏柔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我小时贪玩也跟着王伯连扎了十几天,糊坏了近百个灯笼才基本达到要求。我仔细缓慢转动刚刚糊成的灯笼仔细检查,确认没有多余褶皱,没有看得到的接缝。再黏贴层细绵纸,灯笼的主体就扎好了。

“等下午晾干了,相公在给你写上字画。”魏柔接过一尺方圆的灯笼左瞧右看,欣喜的拿过剩余的材料叫我又扎了一个同样大小的。

“还剩些材料呢?”魏柔一首提着一个灯笼,“我一个,希钰姐姐一个,相公还要一个!”希钰就将屋里剩的的几根篾片拿出,“原本还以为刚刚扎两个,没想到柔妹妹扎的这么小。想贱妾小时候都是扎的越大越好,提在手里和别人比。”

我莞尔,手上不耽搁,一个一摸一样的灯笼片刻就糊好。希钰见魏柔还一手一个的提着两个灯笼,就笑道:“柔妹妹,去晾着啊,怎么还在发呆。”

“哦。”魏柔这才回过神,身影一闪越到西墙的几株梅花上将灯笼挂在半空,又回身接希钰手里的挂上去才走到我身旁,打量在微凉风里微微摇动的灯笼。

“画什么好呢?”魏柔像是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认真的样子惹得我和希钰都笑出声,“柔妹妹,姐姐和相公不知做过多少灯笼,画什么相公早胸有成竹了。”

我点头,魏柔见多识广,竟会在一只小小的灯笼上迷惑一边因为自己从没亲手只做过,另一边是因为在这样的欢乐里心思变得简单了吧。

刚刚进屋,嘉靖的召见就来了,我只得穿戴官服出了正堂。“相公,”魏柔在希钰身侧前倾上身,“我和希钰姐姐会去沈篱字胡同。”

我冲他们一点头,希钰却递给我一个会心的微笑,拉着魏柔送我出了大门。

蒋迟一见我这身打扮就哈哈笑个不停,“别情,我们是去看灯,你穿成这样怎么看。”

“这么早去看灯?”蒋迟身上果然是一身大红棉衣,臃肿的躯体像极了京城的富商。我撇撇自己豹补子,四方平定巾的帽子,“现在离日落还有些个时辰。”嘉靖许了我的假却依旧召见叫我不敢怠慢,所以不由得对蒋迟的话产生疑惑。

“皇上说这次就不带那么多人,和我们偷偷去逛一回。”蒋迟嘿嘿笑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没穿便服,喏,皇上早给你准备好了,叫我在这等着。”

褪掉青色的官府,虽然这大红的颜色刺眼点,身上却是轻松许多,蒋迟贴上来神神秘秘道:“咱去粉子胡同找皇上。”

远远看见张佐骑着马立在粉子胡同口,嘉靖正从一顶小轿出来,半只雪白的手臂从轿里轻轻扶着他,嘉靖站定远远望进粉子胡同,我和蒋迟赶紧上去见了礼,嘉靖略微点头就舍了小轿领张佐走进去。

一路上嘉靖只是漫不经心的几瞥,路过摘星楼门口只多说了句“不错”,半步也没驻留,转眼间就要到胡同尽头,这回蒋迟递给我一个询问的眼色,我也暗自思索。

嘉靖道:“自太祖来每逢元宵君民同乐,今海内方定,朕却不敢纵乐。”我和蒋迟听嘉靖这话都拿不准他的意思,蒋迟只好马虎答道:“粉子胡同是京城各色人等聚集交杂之地,皇上于今日出游体察民情再好不过。”

嘉靖点头称是,我和蒋迟却明白他还有话没说。我脑子里不停的转着和粉子胡同有关的一切,论风月粉子胡同确是京城中难觅二处的好场所,但嘉靖轿中坐的分明是张妃;若说看灯,时间未免太早些…….在仔细琢磨今天嘉靖带出来的人,和往日微服出游没什么不同。

粉子胡同……我立时有了算计,上前道:“今天佑社稷,乃惟德是辅,然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万岁何不移驾显灵宫,当此盛世,彰显敬天之心!”

嘉靖不动声色,而是看着陆陆续续挂出灯的楼子,好半晌才到:“王动说的也是道理。”折回胡同口,坐回小轿,朝着显灵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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