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此多娇》
泥人 著
续书二 第二十七卷 第十章

感情的十字上谁都会犹豫彷徨,女人的心尤其柔弱。“你看万家灯火。”鹿灵犀决然不顾滑落脸颊的清泪,指向窗外。窗外朦胧的月色里亮起无数星星点点的灯光,元宵灯会的热闹还未散尽,比其他房舍稍高的摘星楼也是挂满花灯,还能听到偶尔几声喧闹。

“江湖催人老,动儿,想必你也深有感受。”鹿灵犀的话有眼泪的声音,她仿佛没有特意克制自己,就想平日里六娘与我合计局面一样,随意而亲昵。换上了一种感情的她好似没有觉察到身份和情绪,因为就算是六娘,也不可能会轻易流露出悲伤。

“京城远比江南繁华,不仅是表面上看起来如此。”鹿灵犀的话有些不着边际,“秦楼人来人往,不论姑娘还是客人都尽笑言欢,从来不缺少生意。离开了秦楼的客人,也许就永远不能走进来。昨天把屋里的油灯点燃,或许还看不到灯芯烧完。”

一入江湖催人老,我近距离凝望着刚留下的泪痕,当再有一滴眼泪从睫毛上滑落时,我使劲抱住了鹿灵犀的肩膀,没有做任何想法,我的心和她一样痛。

我怎么会让六娘再次回到只有规则没有亲情的地方,怎么会叫她在冰冷中苍老。当我用力的抱住她的肩膀,就像害怕她突然化羽而去一头扎进夜色里,我脑海里仍旧不断浮现出师父的面孔。

似乎从我见到师父时他就已经很苍老,十七年的岁月只叫他添了白发,就到他去世时他也仍是那么一副精神,后来我才明白了那是心死如灰。

鹿灵犀会不会像师父一样的苍老,或者更贴切些,像她的师父尹雨浓一样在隐湖孤独的死去。当我想到这个人正是亲密无间的六娘,想见她的睿智,独特的魅力都将随浩渺的太湖水飘荡,我就再也不能强作镇定。

变回鹿灵犀的六娘出人意料的没有任何表示,连目光都没有转一转,仍在窗口远远观望明月下的夜色,“师父当年也是如此凝望着浩浩太湖吧。”

她对我的无动于衷叫我陷入一阵慌乱,我怀里抱着的仿佛不是暖玉生香的女子,而是一柄装饰华美的入鞘的宝剑,漠然的态度另我无所适从。

“隐湖自有隐湖的行事准则,我亦有我的处世方式,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只为了我和我的家人,江湖规矩,大明律法,在我面前都是空话。”我慢慢说道,“所谓江湖正义不过是利益的遮羞布,我王动不需要遮遮掩掩。”我尽量说的委婉,生怕会刺激到她。在她还是六娘的时候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实话。

“隐湖的准则,江湖的正义。”鹿灵犀觉察到了双肩上强有力的手臂,挣脱出来,“动儿你知道江湖里没有人敢袭击你,就算你在茶话会上动手用武力抢走了柔儿,江湖十大门派有谁敢阻拦,隐湖上下谁敢下追杀你的命令?”

鹿灵犀的反问像是在嘲讽,她的目光却沉静如水,语气渐渐柔和,“你已经远离那个朝不保夕的江湖,不再是刀光剑影下的亡命之徒,不是可以任人宰割,随意草菅的江湖人。”说着她竟然反过来轻轻拥住了我,细语如春,“也只有你们师门敢于培养青出于蓝的传人。”

“江湖人,江湖苦。以武犯忌,李道真天纵奇才,最后死无全尸,我师父郁郁而终。慕容世家大江盟盛极一时,孙不二苍龙劲举世无双,难脱横死非命。少林武当清净修身,却在江湖里染了满身灰尘……所谓侠之大者,谁能像阳明公流传百世,就和武承恩,或是与动儿你相比,少林掌门,慕容家主,隐湖主人……只能算太湖水中的月影,随波摇动。”鹿灵犀继续指着窗外远处的灯火说道:“江湖里没有万家灯火,有的是你来我往点灯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温柔,头低在我胸膛拥着我的手臂,我不由自主抬起手要环抱住她,不想一滴清泪正好落在手背,鹿灵犀温柔的言语带着泪,我竟然没有注意到她拙劣的掩盖。

“所以动儿你能明白我阻止你指认齐放,劝你用江湖规矩了结事情的原因了吗?”化身为鹿灵犀的六娘抬起脸庞,秀目里的泪光仍在,却目不转晴的凝视我,见我微微点头才又有一串泪珠滚落。

江湖白道黑道各自为战,名门正派与小会小帮交错林立,就如魏柔与我的初遇,两种迥然不同的理念,但在与江湖无光的人看来,江湖人就是草莽,随时会带来危险,各级官员都只管伸手要钱,朝廷剿灭我们似乎根本不需要理由。

江南江北鏖战,双方损伤巨百,官府也只由得自生自灭,二十年前快活帮一战,连带线人死亡上千,如何见有人出来伸张正义,为枉送的人命讨个公道。作为新一任的江湖执法者,我如何不懂得其中的意味,可对于我来说,他们的命加起来也比不上我家人的一缕头发,我正是为了警告威慑他们才壮大自己的实力。

可是在与鹿灵犀乌黑的眼眸对视,我一直以来习以为常的信念却摇动了几分,不忍看到那行泪滴下。

正因为背负太多,才会克制情感,因此更加痛苦。六娘,鹿灵犀,她们都有疼爱魏柔的理由,但一旦变回了隐湖小筑的主人,她不得不重新站在江湖里,以隐湖的准则处理问题。

她心里的愤怒和难过与我没有什么差别吧,只不过突然把她从李六娘拉回鹿灵犀,她的愤怒与难过都只能交给凄冷的月光。

她的心也一定和我一样战战兢兢,在两人的关系里迟早会有一天,就好像等待命运的判决,尽管我想更多的把命运握在自己手心。

那一行清泪还有内心的不甘与委屈,或者还有一丝对情愫的迷惘。我不知道要有如何大的勇气才能叫六娘或是鹿灵犀把悲伤写在脸上,我只明白一件事,流在脸庞的泪水总比咽在心里的眼泪好。

那就要我把你手里的命运线接过来,我轻轻关上窗户,重新在亮堂的暖室注视这个我熟悉的陌生人,我不再把她当作六娘亦不认为她是隐湖小筑的主人时,我才发现,她也只不过正好比我肩膀高一点,也只能正好把头靠在我肩窝。

不过我什么都没做,不到万不得已,我会尊重她的选择,我只需要引导她的感觉,叫命运宣判结局。

有太多的疑惑,我不急于在心情激荡下问出口,因为我还期待着六娘一如既往的指点。

从摘星楼出来已是凌晨时分,转换了身份的六娘只静静坐着,脸上泪痕依稀可见,对我的话亦不再有反应,就连马车行驶进了马宁子胡同,我扶着她回到隐庐,由我亲手放下帷帐后,她也只谈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默默无言。

我先回到房里,没有睡踏实的希钰一下就抓紧我的手,却是柔声安慰道:“贱妾服侍相公。”说着就要下地伺候我睡下,我轻轻摆手,轻抚着她额头按住她的肩,自己除去衣衫,到底在怀里她还是安稳睡着。

我总觉得一闭眼就光陆怪离的,惊天一箭,九阳连珠,魏柔唤我的声音,一身少女打扮的鹿灵犀……纷乱的景象使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来到密室,放不下魏柔的伤,我很早就来到密室。

左胸的白纱缠的很仔细,上好的伤药甚至没有多让一丝血留在纱布上,我小心的输入一道内力探察,发觉她体内空空荡荡,细若游丝在外围维持回转的内力似乎是鹿灵犀昨晚输入的。不敢有丝毫大意,我打消继续察看的念头。铁锁转动,鹿灵犀也持着一个小包进来。

之所以还称她为鹿灵犀,因为不仅换了装束的她神态上突然年轻了十年,六娘的风味犹存,但陌生的距离感却让我不自觉认为她是鹿灵犀。

我和她都没用做好面对鹿灵犀的准备,但她确是我最亲近的六娘。我让出身,“柔儿的伤还要等六娘再做确定。”

“嗯。”她只是轻轻应道,但一开口,我就知道昨晚那个会迎着夜风在月光下流泪的鹿灵犀已经走了,现在她的话语又如往昔的亲切。

看来经过半晚的时间她已经平静下来,我与她存在了两年的默契使我们不约而同选择以彼此都不会受到刺激的方式相处。既不是干娘也不是鹿灵犀,就好像我在栗子镇初遇的李六娘。

把伤口重新处理一遍,六娘示意我扶起魏柔,她再次贴着魏柔的背输入内力,大约过了一刻钟才长出一口气,点头不语。

严重的外伤会极大损害健康,能在透穿胸室的羽箭下保住魏柔的命我就要对上天感恩戴德,魏柔的身体虽然虚弱,但只要花时间,等箭伤康复并不是问题,六娘的沉吟恐怕另有原因。

才不过一刻钟我就发现六娘的额角有细汗渗出,她瞟了我一眼:“伤口位于紫宫穴与天池穴之间,五脏六腑没有直接创伤,柔儿的内力及时护住了心脉。”

我之前的检查也得出的是同样结论,但听六娘继续说道:“不过要治愈却有相当大的麻烦。”她迟疑一阵,却没有再说。

说到这我也能隐约明白,魔门心法里也有鲜为人知内力运行筋络,如果受创,轻则功力打折,重则武功一生半废。但仅仅经络受阻,在有我和六娘两大高手的护理下,给予充足的时间,治愈内伤不是难事,六娘所言应该和隐湖独特的心剑如一功法有关。

心剑如一集中一点突破有很强的威力,内力在体内急速运行,消耗也比平时大,是以魏柔中箭后血液比以往更急的流出,但具体会出现什么情况我也说不清楚,只得能六娘下结论。

正要再等六娘说话,挂在墙上的铃铛突然摇动,希钰通知我有人造访,应该是调差刺杀的人到了。

昨晚沈篱子胡同的刺杀行动乃是极度恶劣的危害事件,不仅人数众多,下手狠毒迅捷,还用到了炸药,京城的治安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在我看到客厅步调整齐的锦衣卫兵马司顺天府京卫的来人时,我就能想象昨夜各部门是怎么紧急协调磋商。

为首的却是刑部我的上司黄良,他先对我表示一番慰问,然后取出文书记录事件经过。其他一干人等或小声交流几句,或凝神聆听,但十余人等俱是面色凝重,我将齐放和孙不二的名字舍去后详细的说明了遇袭的经过,六娘也成了看灯的普通少女,最后在得到必将凶手缉拿归案的保证后送走了他们。

害怕宁馨儿担心却更不敢去探望她,匆匆写好一封信告诉她不用担心,六娘暂时有事不能回去照应她,送信的事就只能交给蒋迟跑一趟。

蒋迟也是满脸不虞,见到我也骂骂咧咧的:“他妈的,真不把我们当回事!别情,不叫这帮孙子五马分尸就对不起你我项上的人头。”他显然从我遇袭看到了自己的危险,“你说能有谁,江湖里能伤弟妹的人……就是叫廖喜把小子把兵马司的弓箭手全调来,也别想在你手上讨便宜吧!”他没必要再示好与我,激烈的反应也是为他自己的安全着想。

我恨不得马上请旨领兵去灭了大江盟,但六娘的劝说终究叫我克制了冲动,与蒋迟也不敢太明说:“善用弓箭的高手江湖少见,一时之间没有足够资料。”

“你是说……朝中有人?那江湖里名人录上我也没看见有叫穿云箭神射弓的,茶话会也没见有用弓箭的人,但军中的神射手谁肯干杀人放火的事?”蒋迟的心思飞快转了几转,“也说不定,有些死忠还是什么事都能做的。”他少有的认真思考,又对我说道:“大的门派也有钱养一批杀手,总之先逮几个杀鸡儆猴。”

看他渐渐靠近了正题,我只能暗自无奈,以我和他的行事理念倒真可借此大刀阔斧的压制江湖,但我心里腾得窜出了很多不安。以往无论我做什么,我身后的六娘总在鼓励支持我,别人怎么看待我所作所为压根不必考虑。

现在不由自主的想到转变为鹿灵犀的她会怎么看我的行为,会不会因为我的执意远离我,所以我不得不收敛怒气,再做定夺。

(《江山如此多娇》到此已经没有续文,只能期盼泥人续写完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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